《天津日报》专副刊-北方周末-第13版-200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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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聂尔:在死神面前来来往往(附图)
张星
  

  


  本报记者张星

  记者(以下简称记):从你的书里可以看到,其实自从你患了这个病,你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想到死。死神像一把利剑就悬在你的头顶,对吗?

  张聂尔(以下简称张):我是1974年结婚的,第二年5月生下了儿子李娃,那时我还在沈阳部队工作。1976年回北京探望婆婆和儿子后,又到开原与在那里工作的丈夫建鲁团聚。我们俩住在部队招待所的第二天,我感觉嗓子疼,吃了点感冒药,第三天,突然摸到左腮上隆起一个包,有小枣那么大,挺硬的。那时我婆婆是北京三O九医院的院长,我就在这里做了第一次手术,取出了那个包块,可是没过多久,我无意间摸到我的左腋下又长出一个包块。这一次灾难真的降临了,病理报告表明,我患的是恶性淋巴瘤!

  我有生以来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它令我浑身冒冷汗,心口像有千万棵刺在扎。我就要死了,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就要躺到太平间了。然后被人家烧成一堆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的儿子才两岁,就要失去母亲了。建鲁和我结婚才三年,就要失去妻子……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却要匆匆结束,这一切是多么可怕啊!

  那时我甚至想,最好现在地震或者地球爆炸,那样大家都死掉就算了。心理特别灰暗,不愿意承认,总觉得从此自己就成了一个异类了,而健康人都活得那么开心。很愤怒而且很悲观。

  记:在这种情况下,你是怎样想到要开始写作呢?

  张:那是得病一年之后,我开始冷静地思考我的处境。不错,医生说我得了癌症,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自己有死的迹象,我已经又活了一年。我干麻要让医生的诊断牵着鼻子走,成天丢了魂似的?换一个思路想想,我为什么不百倍地珍惜生命,在未死之前,让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呢?

  我就想,写作没什么了不起的,人家能写,我怎么不能写!我模仿狄更斯小说《双城记》的开头写道:“这是痛苦的年代,又是幸福的年代;这是黑暗的年代,又是光明的年代……”几乎就是乱写(边说边爽朗地大笑起来)。一写就是30万字。然后我就想怎么去投稿。

  家人介绍我去找作家李准,我穿着军装,拿着我写有“小说”的厚厚的稿纸就去了。他说,你这个女孩很聪明,但我也不管出版,我给你介绍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你去找他吧。

  编辑看过后说,不行,你写得根本不行!没有细节,完全没有生活。但是他鼓励我说,你只要写下去肯定能成。从那以后,我又认识了好几个编辑,他们都给过我很大的鼓励,我便不停地写下去,写了不行,不行了再写。

  1980年,我的淋巴瘤复发,脾脏肿大,有正常人4个脾那么大,需要做脾脏摘除手术,因为脾脏是最大的淋巴结。我想,也许我就要死了。

  手术那天早晨,我突然发现窗外有一缕阳光,特别明媚,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我的生日,12月24日。今天必是我的再生之日!假如上帝赐我不死,我将用我的余生做一件事:写作!就是这时候想的。

  记:写作对于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张:不写就很难受,写作对于我,已经成了一种生活习惯,一种生命的方式。尤其是当我的病一次次复发的时候,化疗的时候,特别难受,只有写起小说来,才能忘掉那些痛苦。我的书对于书海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于我来说,它就是我的生命!是我生命的证明,是我生命力和创造力的证明。

  1984年时我的病又复发了,左侧淋巴结又肿了,下颌和脖子都连在一起了,我做了很多的化疗和放疗,边做化疗、放疗,边写作《将军的世界》,我去编辑部送稿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去赶我们那进城的班车,被一个自行车撞了,摔了一跤,哎呀我的腿疼得不得了,但我还是坚持去把稿子交给了他。回来到医院一看,我的左腿都骨折了!后来编辑说让我修改,我就吊着腿在床上改,一共改了7次。终于《将军的世界》在《当代》上发表了,有七八万字,还发了头条。这让我非常高兴,我觉得我的文学生涯应该算开始了。

  记:当读者读到这篇小说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的作者竟然是一名年轻的癌症患者。

  张:我写作的过程与我治病的过程是交织在一起的,我一边写作的过程也是一边治病的过程,只要我身体好一点我就写作,只要我身体实在不行,我就进医院治病。我1989年住院以后出了两本书《上流风情》(小说集)和《将门男女》(长篇小说),我书写完以后我的眼睛发黄,还特别恶心,我想我是不是得了肝炎了?上医院一查,医生们就在一起嘀咕,问我,聂尔,有什么豪言壮语你就说吧,我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医生一看,我的肝门那长了一个鹅蛋大的淋巴瘤,已经有11厘米大,生气地问我:“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我说我不能老戴着一顶癌症帽子过日子吧,我一直在抢时间写书,这不,刚写完就来“投案自首”了。

  医生给我重新开了化疗的配方,我看懂了,有阿霉素,我知道用这种药要掉头发。那时候我不愿意让人看到我的秃头,我觉得我还是一个挺爱美的人,可现在连头发都没有了,想着想着我就哭了。后来,这么多年的化疗中,我的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我也算是久经沙场,不在乎了。现在的头发都是新长出来的(边说边揪给我看)。

  记:听说你有一次大哭了一场却并不是因为你的病,为什么?

  张:1993年,我写的新书《中国第一人毛泽东》出版的时候,我去王府井书店签名售书,开始我很紧张,怕没有人来买。可是没想到,那天上午书店竟然是人山人海,从一楼到二楼全是等着来买我这本书的!有的人买两本,有的人买10本。他们都知道我身体不好,许多人对我说,祝贺你,祝你健康!你再出书,我们还来买!我特别激动,那一上午我签了两千册,签秃了5支笔,我累得不得了。那天一直弄到下午3点,回到家我大哭了一场!你看我病了十来年了吧,基本上不怎么掉眼泪,可这时我却特别想哭。我觉得人生其实还是很公平的,不要抱怨什么,只管去做,会有收获的。

  前年和大前年,我到医院去检查,医生发现,我身体里的病瘤已经没有了。

  记:这简直是生命的奇迹!我在电视上也看到了医生在接受采访时说:“她这个肿瘤是属于低度恶性的,从统计学来看,这种肿瘤95%会变成高度、中度恶性的,最后就死于高度、中度恶性的。可是张聂尔变成高度恶性之后,她坚持治疗,现在又变回来了,变成低恶度的了,应该说,算是痊愈了。这绝对和意志品质有关系,所以我们觉得她很不容易。”

  张:我觉得我有一种本性,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我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的人。我特别喜欢德国作家托马斯·慢写的一个短篇叫《沉重的时刻》,写席勒的,上面有一句话是“伟大!不平凡!征服世界和永垂不朽!”中央电视台采访我的时候我说过,他们还把这句话放在了节目的最后,有人说,这张聂尔也太狂了!

  我觉得,你不一定是个伟人,但是那些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他一定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特别崇高的一种精神,你得去学。我觉得是这样,我要爬到这个山顶,可能我一辈子也爬不到,但我至少能爬到半山腰,但我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我永远就只能在山脚下转。

  记:你有没有最绝望的时候?那时候你还写作吗?

  张:1995年的时候,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行了,因为我偷偷看到了病例,上面写着“大无裂,高恶度”。当时我的纵隔和肺、肝门和腹腔已经全部是淋巴瘤了。我的小姑子曾拿着我的病例给一位大夫看,说:“我嫂子每次都能转回来。”没想到那个大夫说:“这回她就转不回来了,最多半年!”我见过许多医生的诊断特别准,说半年病人半年果然就死了。我大概做了十几个周期的化疗之后,又带着我的病理去找一个大夫,他看着病理说,这个病人还活着?我问难道我该死了?他听了吓了一跳,他把我当成家属了。这样的话,要是换一个病人听了也许根本承受不了。那时我就对我丈夫说,早晚总有过不去的一次,我想我这次肯定过不去了。肿瘤医院有一个专家,治疗淋巴瘤很有经验,他对我说,赶快开始写长篇小说,我告诉你,一个人没有做完他要做的事就不会死。于是1996年我开始写长篇小说,一边写一边化疗,一直写,这本书叫《叶氏父女》,1998年出版。

  记:从你的书中能看出,你有一个多么好的丈夫!看你们夫妇在电视上做节目,他还没说话就先流泪了,真的很感人。

  张:我得病这么多年,每次站在死神的门口,全靠我丈夫扶着我走过去。他既是我生活上的依靠,更是我精神上的支柱。没有他的关爱和照料,我再坚强也活不到今天。还有我婆婆,那么慈祥的老人,永远宠着我,爱着我,直到她去世。

  记:作为将军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很大的优越感吗?

  张:像我这种父亲1955年就是将军的子弟,很容易从小就有一种优越感。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岁数,再说你是谁谁的儿子,谁谁的女儿,不是很可笑吗!一辈子活在父辈的阴影下,有什么意思。反过来人家现在要问:“张聂尔的爸爸是谁?”这种感觉多不一样!

  记:能听得出来,你最注重的就是让自己生活得特别自信。

  张:要有你自己的价值。

  记:你有没有过“来日无多,生命随时都会与你告别”的那种恐惧感?

  张:你说什么?恐惧感,我根本没有。我经常想,我现在任何时候死都不觉得遗憾,我已经赚了二十多年了。还写了这么多书,健康的人又怎么样,可能还不如我呢!人活着,其实就是要活一种精神头。如果没有这个,我恐怕早就死了。曾有一个大夫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看过那么多病人,没有一个像聂尔这样,病成这样还追求艺术,所以她不会死。

  我觉得就是这样,人就是要有一种理想的火焰去燃烧,不管这社会怎么发展,不管他多么富裕,多么需要金钱,一定要有一种精神的力量支撑你去做。否则的话,他就活得很庸俗,有病的话也活不长。我很努力,我很艰辛,所有的作品都是在病中写的。刚写作的时候,我就想二百万字恐怕我一辈子也写不出来,没想到现在就已经达到了。

  


  ■张聂尔小传

  福建宁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身将门,1966年高中毕业于上海市三女中,1968年下乡北大荒,1970年入伍。1977年身患癌症,当时她结婚才两年,儿子才一岁多,她硬是靠着顽强的毅力,不仅一次次战胜了死神,而且以充沛的激情创作了20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成为文学园中一只引吭高歌的“不死鸟”。

  患癌的27年来,她26次住院,先后动过10次手术,放疗化疗不计其数。在与病魔抗争的岁月里,她开始投身于文学写作,创作了大量的作品。著有中篇小说《将军的世界》、《隐秘的角》、《苍穹中的碎片》、《正是江南好风景》、《身陷绝境》;短篇小说《闽西人》等,出版有小说集《上流风情》,随笔集《八千里路云和月》。著有长篇小说《将门男女》、《叶氏父女》。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第一人毛泽东》、《机要秘书的思念》、《风云“九·一三”》、《拥抱生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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