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专副刊-买架飞机飞天玩（附图）

　　本报记者李雅民文／摄影

　　如今时代发展得太快，快得让人对某些突然发生的事物一时理解不了。这不，刚住上新房没几天、手头儿并非特别富裕的河北农民张国生，竟然借钱买了一架小飞机，让儿子驾驶着它，带着自己飞天玩。问为嘛？就为好玩，就为就想这样玩———

　　■故事一：

　　不像是一个能买飞机的人家

　　乍听河北省霸州市渔津洼村农民张国生买了一架小飞机，记者纳闷：他买飞机干什么？撒农药？不可能，土地分包了，谁搞飞机撒药；搞旅游？不可能，那里没有风景区。４月１７日，记者去访张国生，看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１０６国道上，靠近津保高速公路霸州出口处，有一条窄道，沿着高高的河堤蜿蜒向东。路边两侧栽满树木，碧绿满目，风光不错。沿路走到尽头，下坡，就到了渔津洼。

　　记者看了一道儿，到处是田野和沟渠，不见一处可供飞机起降的地方。而那渔津洼也不像是一个多么发达的村庄，全村的平房，到处是柴火垛、鸡群和柴狗，大喇叭哇啦哇啦的，正宣读着什么通知。“找张国生呵？嘿嘿，往村东走，到头儿北拐，再到头儿就是他家了。”一位老汉为记者指路。找到张国生的家时，记者不由愣住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道，两排排得挺密的民宅，墙根儿处堆着柴草，柴草旁摆有垃圾，他家就在这条土道的头儿上，屋后是一片巨大的土坑，这里的人家敢买飞机？令人难以置信。

　　张国生正在霸州市里办事。其妻王爱晶正在厨房做饭，贴饽饽熬鱼，一种寸长的小鱼，香味窜出来，勾人食欲。院门打开了，一眼就看见了那架小飞机———解放—９动力滑翔机，藏在院子对过一间不大的库房里，机翼和尾翼都被拆掉了，巨大的“翅膀”横立墙边，小点儿的尾翼吊在房梁。房梁是几根红松，红松上架着密实的苇把儿。小飞机很漂亮，三叶型动力桨不在机头前，而是被安在了相当于驾驶舱脑后的地方。如此现代的稀罕物，与这农家小院，特别是与这窄小简陋的库房，视觉上反差太大。

　　张家住的是新房，院里墁了红砖，室内铺了瓷砖，客厅摆有沙发，还有自制的土暖器，但厨房里还有大灶，卫生间还是那种室外露天的、北方农村最原始的茅厕。转上一圈儿就能看到：这是一户富了的人家，但绝没富到能买飞机的程度。那个悬念因此也就更加强烈：他们为什么要买飞机？

　　飞机的驾驶员、张国生的儿子张正涛今年１７岁，瘦巴巴的，满脸稚气，看着还像个孩子。为什么要学开飞机？他说：“就是想玩飞机呀，飞在天上多有意思，不信去问我爸爸。”

　　■故事二：

　　不像是能开飞机的人家

　　说话间，一辆红色小奥拓开到院里。车门开，张国生举着一架新买的天线走出来，像是给飞机增添的设备。

　　张国生４２岁，个头不高，有点发福，浓眉大眼笑呵呵的像是一个乐天派。果然，他证实他儿子的话说：“没错，就是好玩吗。孩子喜欢，我更喜欢，而且是打小就喜欢。”

　　记者猜想过几条理由，惟独没有想到这一条———竟是为了玩。起初记者不信，直到听完张家的故事，才觉得像是那么一档事儿。

　　张国生说他从小就好玩，而且特别爱玩一些机械的东西。记得小学时他曾研制过一种非常简易的飞行器，用一根劈开的树枝，夹住一叶用铁片折成的螺旋桨，双手猛地一搓树枝，桨叶便旋转着升到空中。长大后他迷上了汽车。没钱，买不起汽车，他从报废的汽车上卸下一副方向盘，回家后拆掉自行车车把，把方向盘安上，骑着到街上四处转，过玩方向盘的瘾。

　　虽说是个庄稼汉，张国生却是脑子快的机灵人。他与人合作，搞过只有一台机器的注塑厂，建过小型模具厂，还在村里搞过一个简易的加油站，于是就有了一点钱。当他的钱刚刚存够１．５万元时，就与人合伙买了一辆二手的夏利；当他刚有了３．５万元时，便从北京买来一辆因是化油器而被处理的小奥拓，总算是有了真正的私家车，过足了汽车瘾。

　　张国生虽然已是４０多岁的人了，消费观念却很新潮。农村人讲究省吃俭用地存钱，存够了置房子置地，或留给儿子结婚。张国生不然，他也省吃俭用，他也挺能挣钱，但他存不住钱，他的钱总是被他很快地用在想做的事情上。例如还说汽车，他早就计划好，等有了十几万元，要换辆更好的汽车，但没等他攒够换车的钱，他的梦想又突然一变，双眼盯上了小飞机。

　　２００２年夏天，张国生偶然从某杂志的一篇文章中，看到河南一位农民购买了一架小飞机解放—９。阅后他很兴奋，一是他非常羡慕那位农民，佩服他的勇气；二是他知道了时代已经发展到普通百姓也能买飞机，而且价格不算是太贵。他想了想：解放—９，３０万元一架，这笔钱两三年他能存上，不行咱也买上它一架？这么一想，他的飞行梦，一下子就被激发了起来。飞机、飞行，他从儿时起就对它们充满了神秘感。张国生坐过飞机，傍晚，从天津到温州，飞机翱翔于云层之上，夕阳、云海，绚丽的霞光，他的感觉妙极了。如今一想他自己也能拥有一架飞机，心情特别激动。张国生开始打听购买飞机的事。这时恰巧中国民航总局某负责人接受电视记者采访时说了一句“赞成私人购买飞机”的话，张国生听后更加坚定了要买飞机的事。

　　一天晚饭后说闲话，张国生对家人说：“存钱吧，存够了钱咱买飞机。”

　　“什么？买飞机？”妻子王爱晶、儿子张正涛和张正斌哈哈大笑，笑话他是在说胡话。

　　张国生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玩笑，是真的。”接着讲了那篇文章和他的计划。

　　王爱晶一听，觉得这个主意确实是有意思，好玩，但也太危险啊，于是反对。两个儿子一听却乐开了怀。全家三票对一票，这件事儿就算是“定”了。

　　张家的事情多是张国生作主。此人不喝酒，不赌牌，更不去舞厅，妻子王爱晶信任他，她的原则是：留够了生活的钱，随你去怎么折腾。但这件事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张国生就做妻子的工作，说解放—９是一种动力滑翔机，滑翔机懂吗？就是万一发动机突然不转了，它自己都能安全地降落下来；又说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有梦想不去想法儿实现，老了必有遗憾；再说假若政府允许用小飞机搞点经营，说不定还能赚回一点钱。

　　后来王爱晶默许了。默许的原因是她想到了张国生曾经救活过两条生命：一次是有一年发大水，村外一座砖拱桥突然坍塌，桥上４个人随桥一起跌落到水里，其中张国生好不容易游到岸上，回头一看有个孩子挣扎在水里，他又跳进激流把孩子救出来；另一次是在他家屋后的大坑里，几个孩子玩挖地道，洞壁突然塌方活埋了一个孩子，张国生听到喊声跑去，双手刨土，扒出了那个已经昏迷的孩子。这位朴实的村妇就想：好人必有好报，她家买飞机不会遭难。

　　谁当飞行员？张国生当然是自己开飞机。可惜厂子里的工作不能没有他，他去学习开飞机，耽误了生意，又怎么存钱买飞机？于是他对正上初二的大儿子正涛说：“初中毕业了，你愿上高中就上高中，不愿上高中就去学习开飞机。等你学会了，再来教我。”正涛一听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这岂不是要耽误了孩子的学业？张国生一是认为在学业上要尊重孩子的选择，当地绝大多数的孩子念完高中就结了，张国生不想像有的家长那样非得逼着孩子死读书本“跳龙门”，他觉得在家务农、搞经营，如他一样，照样会生活得充满乐趣；二是他想让儿子接触高科技，学习飞行没准儿会激起他求学的兴趣，到那时再送他去上学也不迟；三是他要教会孩子一种生活态度：人生一世，要敢想敢干，要敢冒风险，敢做大事。

　　２００３年夏天，张正涛初中毕业后不再上学了，在他父亲的安排下，到外地有关单位去学习驾驶解放—９。正涛聪明，对飞行知识掌握和领悟得特快。他在学习中就曾成功地化解过一次重大飞行事故，让所有的人对他刮目相看。解放—９是种三人座的小飞机，而且可兼做“教练机”，前舱与中舱各有一套操纵装置。那天“教练员”带着坐在中舱的正涛飞过几圈后，说“你自己练练吧”，就钻出了飞机。这时正涛本应挪到前舱去，图省事，就仍在中舱发动了飞机。这下坏事了，前舱没人，飞机重心后移，机头总是翘着，加油，飞机往上蹿；收油，飞机就往下掉，连滑行都办不到，于是那飞机就像是奔跑的袋鼠，纵跃着飞行，有如醉汉。地面上的人一看吓坏了，以为这回要出事。不想一会儿飞机便飞稳了，尽管机头还是那样的翘着，原来是正涛运用油门的大小巧妙地控制了飞机。

　　■故事三：

　　腾空而起飞上蓝天

　　去年１１月７日，爷俩去沈阳买飞机。

　　事先张国生已打探清楚，解放—９还是３０万元一架，价格见面还可商议。此时他的存款仅有２０万元，钱不够，他找朋友借了１０万元。借钱买飞机？他的朋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说：“怎么着？你这个大玩儿家，地上都玩不开啦，还要到天上去？”他笑眯眯地回答说：“对，可以是这样说吧。”

　　买飞机的事情严格保密，张家习惯先做后说，但要修跑道啊？可就瞒不住了。张国生带着儿子一走，王爱晶拎着锄头出了家门，她东喊大嫂，西叫大姐，让人们帮她到地里拔棉花秸。

　　谁都奇怪地问她：“你拔那东西干啥？现在谁家还烧棉花秸？”

　　她说：“不是为了烧，是要修跑道。”

　　“什么跑道？”人家更奇怪。

　　她说：“是飞机的跑道，国生已经带着儿子去买飞机了。”

　　众人一听，无不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个国生啊，渔津洼真是出了‘宝贝’啦！好呵，这事儿得支持，买来了飞机可得让俺们坐一遭呵。”

　　十几位妇女嘻嘻哈哈地出了村庄。村外大片的田地被河南的农民承包种了棉花，张国生事先已跟河南人说好，５００元租用一块１０米宽、２５０米长的土地，暂做飞机的跑道。起初河南人不答应，后听说那跑道就像压场一样压实了就行，租期也短仅到转年的春天，不会耽误了种棉花，才算是勉强同意。寒风中，辽阔的棉田里，一群农妇喜笑颜开地修跑道。

　　飞机买来了，跑道修好了，不仅渔津洼，邻村也跟着炸了营。人们争先恐后地跑来，争着看国生家的“解放—９”。小飞机多漂亮，大城市的人也未必能够看到哇，如今渔津洼里有一架，乡亲们心里特骄傲。

　　谁都羡慕国生家。自然也有闲话，什么“不务正业”、“不过日子”等。张国生理都不理，只管和儿子摆弄小飞机，恨不得马上飞到天上去。

　　天不作美，一场小雪浸湿了跑道，飞机不得起飞。张国生８０多岁的老母亲等不及了，老太太癌症晚期，自知时日不多，吵闹着要看小飞机。张国生只好开车送她到“机场”，让她看看摸摸小飞机。老太太心里美极了，子女七个，国生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们小时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啊，苦得和黄连差不多，再看现在，小儿子竟能买飞机，小孙子竟能开飞机，老太太甭提多自豪！“好哇，苦日子算是过去啦。”老太太感慨地说。

　　１１月１４日，买来飞机的第４天，连张国生父子都等不及了。下午３时，请来的教练员驾着飞机飞上了天。地面没干透，起飞时轱辘把泥巴噼里啪啦甩在机身上。

　　教练员下来后，对张国生说：“没问题，飞吧。”张国生就把儿子正涛送到了机舱里，帮他检查安全带。这时当妈的急了，王爱晶抓住儿子的胳膊，一遍遍说着“要小心”。

　　正涛启动了发动机。四周数百围观的村民睁大眼睛瞪着。飞机“嗡”地一声腾空而起，人们顿时掌声一片，欢呼：“噢，正涛这家伙飞上去了。”

　　飞机在空中盘旋，然后平稳地落地，跑道对得很正，又是掌声一片。张国生一位从廊坊赶来的、年轻时当过飞行员的朋友夸奖正涛说：“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飞行员敢在这么窄的跑道上降落。”

　　张国生迫不及待地钻进机舱，催儿子带着他起飞。正涛说：“好，就飞。”一给油门，飞机再次升空。

　　飞在五六十米的高度，渔津洼村的砖砖瓦瓦，飞机上看得非常清楚。一对农村父子，驾着自家的飞机，飞翔在自家的天空上，看着自家的田野和村庄，兴奋之情不亚于宇航员杨利伟升上了太空，３０万元能买什么？能买一辆高级轿车，但买不来这种幸福的感受，买不来这种令人无比激动和振奋的心情。父子俩一遍遍地飞越奶奶家的屋顶，用巨大的轰鸣告诉她老人家“我们现在在天上”。躺在炕上的老太太早已听到了，美得乐开了花。

　　张国生落地之后，兴奋得满脸通红。他钻出机舱，立刻把妻子王爱晶推进去，说：“快去坐坐你儿子开的飞机吧，感觉好极了。”

　　王爱晶晕车，心里也害怕，但这是自家的，而且是儿子开的飞机呀！死活也得坐。正涛笑着问妈妈：“准备好了吗？”当妈的把眼使劲一闭说：“好啦，飞吧！”飞机“嗡”地一声起来了，王爱晶什么也没看见。直到飞机飞平时，她才小心地睁开了眼。哇！从上往下看，家乡竟然是那么的美丽，更让她激动的是这飞机被她儿子驾驶着，当妈的心里顿时出生一股自豪感。

　　■故事四：

　　儿子的飞行生涯从小飞机开始

　　张国生的小飞机轰动了四邻八村，人们纷纷来看小飞机。

　　张国生新鲜的生活观刺激了人们原有的、保守的旧观念。人们议论这件事，有人赞扬、有人批评。赞扬的人说张国生会生活，他把钱花费在实现自己的梦想上，比那些富了之后整天花天酒地的人们强得多；批评的人说张国生胡闹，大把的金钱扔在了没用的地方。

　　张国生不管别人怎么说，整天地鼓捣他的小飞机，有空就跟着儿子学驾驶。小飞机日夜停在跑道上，乡亲们起初是害怕，后来看到很安全，就想让正涛带着飞一圈。张家父子非常大方，飞就飞，结果正涛就成了乡亲们的义务飞行员，几乎半个村庄的人都免费地坐过了国生家的小飞机。张国生夫妇各自兄弟姊妹７个，亲戚极多，有时一来十几口，装满一辆面包车。亲朋好友们都来祝贺，都来坐坐小飞机，闹得国生家总似过年一样。

　　小飞机给张国生一家带来了莫大的荣誉和自信，让他们体验到了特殊的幸福和感觉，他们觉得那３０万元花得值了，即使是日后搞不了经营也值了。

　　当然，小飞机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那家伙体积太大，翼展１５米，机身长８米，放在跑道上，一怕顽童们乱摸乱碰；二怕强风把它吹倒折损机翼，于是就得日夜有人看着，还得在“机场”上为看夜的人搭个临时的小屋，小屋夜间还得生炉子取暖。这还不算，关键是开春后人家河南人就得种棉花，小飞机就得给人家挪地方。“机场”没了，较为平直的乡间公路可做跑道，但那很危险，公路上万一蹿出个车辆或行人怎么办？张国生只好到邻近的文安县找地方另修一条跑道。

　　张国生学得很认真，时间不长，他已掌握了驾驶在地面上的动作。他不仅自己学，还动员妻子王爱晶学，说：“你要是学会了，那就是中国第一位能开飞机的农村妇女啊。”王爱晶说：“我可不学那东西，自从你买了这小飞机，你知道我做了多少怪梦吗？总梦见满天都是小飞机，像蜻蜓一样多，急得我使劲地找，看哪个是我儿子开的，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不久前，霸州市有关方面找张国生谈话，说农民敢买小飞机是新鲜事物，是好事，但有关私人飞机的航空管理规定目前尚未出台，建议张国生暂时不要飞了。这时张国生也恰好想休息一下了。他和儿子拆下了机翼，用平板手推车拉回家，剩下３００公斤重的机身，拴根绳子一个人就能拉着走。于是这架象征着现代化和高科技的小飞机，就被人用绳子牵着，辗过渔津洼的土道，进了国生家的院子。

　　“等秋天吧。秋后拔了棉花秸就又能修跑道了，到那时再飞。”不飞是不行的，因为张国生还没学会呢，还没过上自驾飞机遨游蓝天的瘾呢。有好消息说国家有关私人飞机飞行的管理规则很快就要下来了，到时候他张国生的小飞机就可名正言顺地上天了。张国生父子盼着这一天。

　　这期间，有人点拨张国生说：“正涛才１７岁，他飞行的悟性这么好，为什么不送他去考飞行员？学个飞机修理也可以呀，将来谁知道会有多少私人买飞机，说不定你还能开个修理飞机的小工厂呢。”张国生一听觉得对啊，就给北京有关的招飞办打电话。对方一听这个考生自己已会飞行了，立刻就说：“请把他带来让我们看看。”４月２０日，张国生打电话告诉记者说，他已开着他的小奥拓，带着儿子进了北京。

　　实话说，小飞机算不了什么，３０万元，中国有无数的人能够买得起，但有几个人又能像张国生这样玩得痛快、活得潇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