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哈树/文刘耀辉/摄影
第一次见到他时,是他刚刚从四川的山村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脸惶惑,两眼茫然,费力地讲着谁也听不大懂的家乡方言,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来自偏远乡村的打工者中最为常见的样子。渐渐熟悉才发现,原来他的内心世界也同城里的孩子一样丰富,他的思维也同城里的年轻人一样新鲜跳跃,或许是因为经历了更多的磨难和艰辛的缘故,比城市的同龄人多了一份坚实和成熟。从他身上,我好像读懂了很多,又觉得读不懂的更多。他和他的同伴在同一片蓝天下,感受与别人却完全不同,不是因为离这个城市太远,而是因为离这个城市太近。其实他们同样是这个城市的儿女,同样与这个城市血脉相连。
有一天,我突然产生了要写一写他的愿望,尽管他的故事并不精彩,也不催人泪下,我却觉得这平常的故事更富于人生的真实。
他说,很喜欢一本书———《冒险家》,就是这本书让他坚定了离家闯荡的信心。可惜我没有读过。
他叫孙祥,选择他做今天我们专版的主人公,就是因为在我们周围,有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打工者在为我们这座城市的建设而辛勤劳动着,对于城市来说,他们已不再是外乡人。请读———
■第一次离开家
他只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
1988年,19岁的孙祥第一次出远门,投奔远嫁河北的姐姐。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更不知道外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是想出去。他听过这样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没有机会读那么多书了,可到外面闯闯的机会总还是有的吧。
孙祥生长在四川山最多的地方———剑阁县,很多人知道这地方因为白居易的诗句“云栈萦纡登剑阁”,高山峻岭封存了古朴的民风、古老的故事,也封锁了来自现代社会的气息,只有那条狭窄陡峭、曲折萦回的古栈道是通向外面世界的惟一联系。
每一代人在年轻的时候都试图走到古栈道的尽头,而大多数人又不得不中途折回重复着前人的命运。和别人一样,孙祥也对山外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也常常梦想着走出深山。
然而,这并不容易。与别的山里人家相比,孙祥家有更多的辛酸,承受着命运更大的不公平。贫穷固然不幸,如果在贫穷面前失去抗争的意识和能力就更加不幸了。孙祥的祖辈和父辈就是这样没有抗争能力的弱者。爷爷死的太早,而爷爷的兄弟又太凶,能夺走的全部被夺走了,留给奶奶的除了一贫如洗,还有困顿、蒙昧和麻木。直到去世都没有人知道奶奶的确切年龄。别人说不清,奶奶自己更说不清,村里的一些女人说,我们来时她就是个老太太,如今我们已经老了,她一定很老。其实,奶奶娘家有亲人,就是因为太穷了,没有人认她这门亲戚,即使从门前路过,也不会进来看她一眼。到了父亲这一辈一切依旧。父亲太老实,又不识字,每年两季分粮的时候,母亲都要大哭一场,分给别人家一筐粮,上秤一称一百斤,同样的数量轮到他家就成了一百二十斤,父亲低声问一句便被管事的人一声训斥,吓得浑身哆嗦。从记事起,孙祥就知道家里连烧火的柴都没有,那时一切都归村里分配,分到手的常常不足三分之一,不是被抢去就是被骗去。
大哥打牌输了欠下了几百元的债,债主天天上门吵骂,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孙祥想尽办法包了一个鱼塘,起早睡晚好不容易看见鱼一天天长大,结果一池塘鱼一夜全丢光了,孙祥望着空空的水面流泪。债主看要钱没了指望堵在门前破口大骂,两个哥哥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贫穷有时是一把刀,将尊严、亲情肢解得七零八落。二哥又到了结婚的年龄,因为兄弟多,亲事吹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只好对人家隐瞒还有孙祥这样一个年龄相仿的兄弟,嫂子过了门还蒙在鼓里。真相暴露后自然不依,没办法只能分家,为一块好地父子兄弟掰了脸。
这样的日子,孙祥实在不想忍受下去。他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这日子还有没有别的过法,他悄悄开始了出走的准备。
要说难也真难,13岁之前,孙祥根本没离开过家,如今孙祥连县城到底多大还不清楚,一下子要跑出几千里,心里也真没底。他翻出了一本地理书找到了姐姐家的大概位置,又得到曾经在外见过世面的舅舅的点拨,行程总算是定下来了。
那是初夏的早晨,二哥带着孙祥去城里卖菜,那回菜卖得特别顺利,二哥将卖菜的五十多元钱全部交给了孙祥,就这样他平生第一次登上了火车,开始人生的新旅程。他在天津下了车,又到霸县姐姐家。他在姐姐家住了一年多,赚到的一点钱也全买了口粮,回家时口袋里几乎是空的。却从此大开了眼界,看到一种令他向往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让他建立了一种信心,只要下决心办的事就能办成。
■第二次离开家
他决定用自己的血汗换来弟弟的前程
贫困的家境让孙祥过早地懂得生活的艰辛,也养成了他不屈不挠的个性。尤其是为改变命运而奋斗的执著。第一次从外地回到家,正好是弟弟初中毕业。因为看不到希望,一向快乐的弟弟沉默了。小时候,孙祥与奶奶打过赌,说咱家一定要出个读书人,奶奶不相信。可孙祥坚信,许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忘。哥哥姐姐和自己都没有希望了,孙祥把希望放在了弟弟身上。他要求弟弟一定要继续读书,承诺包下全部学费和生活费。还向前来索债的人发誓一定尽快还钱。
于是,孙祥第二次到了天津。那是1991年,这一来就是七八个年头。
孙祥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也就挨了第一次重打。他在一家食品厂当装卸工,刚刚干了半个月,一天双方起了纠纷,孙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痛打了一顿,当司机发现打错了人时,孙祥早倒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份了。
那一回他半个月没起来床。后来他到一家饭馆打工,因为一点不如意老板罚他在厕所站了一个小时。冬天,他只穿单衣单裤,腰和腿冻出了伤。由于骑自行车时间太长身体冻僵硬了下不来车,常常只好在路边找棵树干靠上去让自行车停下,然后自己再慢慢从车上下来。
有一年春节期间,在火车站卸煤,去时五十多人,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6个人,孙祥是其中的一个。一个人一天至少卸十几吨煤,最多一天卸三十多吨。经常是从早晨6点干到第二天中午,最长的一次干了两天两夜。站在那里抱着铁锨就睡着了。
在最苦的时候,孙祥也不想再干下去了,可是一想到对弟弟和年迈父母的承诺———弟弟一天不毕业我就一天不回家,他只有咬牙坚持下去。
孙祥用自己的艰辛支撑了弟弟的学业,支撑了父母晚年的生活,也支撑了每一位兄弟姐妹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到天津不久他就寄回家200元钱,还了哥哥的欠债。上世纪90年代初,有时他一个月下来只赚200元钱多一点,可弟弟一个人的生活费就要近百元,还要交学费,还要养父母,要还债,有时还要支持哥哥和姐姐。
这些年孙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的家人却一点都不知道。村里人只知道孙家的三儿子在外打工供弟弟上学,给父母养老,十分羡慕,却没有人知道每一分钱都凝结着他身上的血汗。以前父亲并不满意这个不爱讲话不会讨好的儿子,几年下来在父亲眼中,他成了全家的骄傲,1997年春节,他回家吃的第一顿饭竟是父亲亲手做的,这在村里可不是件小事,孙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事后他说,在这个家,我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对于一个从山里来的年轻人能吃苦也许很平常,而孙祥除了能吃苦之外,还以自己人格的魅力赢得了雇主和周围的人。凡是孙祥打过工的地方,老板都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吃苦耐劳自然是不必多说了,单是他那份肯钻好学的劲就让人看着舒服。干水暖工,用不了多久,他就成了技术骨干,一个人骑车跑遍了郊县的工地;在居民小区烧锅炉,没多久就能拿起维修的活儿。他曾在某酒楼打工,一个人干四五个人的活儿,最后老板索性连钥匙都交给他,他成了不挂名的管家。
孙祥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肩头担着一副沉重的担子,经常过着吃不上穿不上的日子,却把自己的人格尊严看得高于一切,不管做什么,一向本本分分,不贪一分来路不明的钱。老板派他采购,他的账目一清二楚,经手的每一分钱,都说得清讲得明。
孙祥自尊自爱的精神,赢得了众人的信赖,他总是被周围的人另眼相看。
■第三次离开家
他选择了一条新路
孙祥用六年的艰苦生涯支持弟弟完成了学业,终于,他有了可以为自己的前途认真想一想的时间了。六年漂泊异乡的经历开阔了他的视野,也让他对自己有了重新的认识。人多地少的家乡,已经没有他的生存空间了,他只能沿着回家的路再一次返回已经不再陌生的城市,但孙祥再也不满足于只凭吃苦受累来改变生活状况的命运了。他懂得要为城市所接受,就要想方设法融入城市生活中去。孙祥决心要通过提高自己素质的途径,让城市真正接纳自己,他想到了学一门技能。
读书一直是孙祥的梦想,小时候他的学习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羡慕,连同学的家长,也要自己的孩子上学放学同他一同来去。那时孙祥很得意,走在路上都是高昂着头。上初中时赶上了土地承包,孙祥失去了读书的机会,但对学校始终是魂牵梦绕,至今仍然常常梦到学校梦到老师。现在自己不可能再回去学基础知识了,那么就去学一门实用的技能吧,于是他选择了学习按摩。
这时孙祥已经年届三十,加上连初中都没有毕业,文化基础相当薄弱,要学习好具有一定医疗知识基础的按摩专业,孙祥确实是在对自己进行挑战。也有人劝过他,何必呢,你在天津已经干了十来年了,轻车熟路,趁还年轻力壮多赚点钱,实实在在;去学按摩就是学好了也未必就能多赚钱,可先要投上一笔学费。孙祥说,他是想多赚钱,更想改变自己的活法。
1999年他进入天津市按摩学校学习。在众多学员中,孙祥是为数不多的农村人。课堂上,他比别人听得认真,课下他比别人练得卖力。他的生活像是上满了弦,听完课,不是读书就是到医院去实习,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手不离书,即使是几分钟也不放过。听说图书馆有很多书可以借,他给自己办了平生第一张借书证,从此他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天津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在那些年轻的学子中间格外显眼。天津图书馆所有关于按摩专业的书,孙祥差不多都借过读过。
2000年初,孙祥获得了初级按摩师的资格,2003年10月取得了中级按摩师资格,2004年初又考取了高级按摩师。同时还参加了天津中医学院针灸系为各类出国人员举办的中国针灸推拿学习班,完成了针灸专业的学习。经过系统认真的学习培训,孙祥在专业上迅速成长。他先后在空军水上村医院、天津市骨科医院等处实习,有多年经验的老医师们也常常为这个来自农村的年轻按摩师的刻苦钻研态度和对患者的责任所感动。有一位推拿科主任将自己编写的讲义无偿送给孙祥,将多年的心得传授于他。
孙祥第一次独立接待的病人,是一位腰椎病患者。当时孙祥别提多紧张了,患者信任的态度鼓励了他,患者积极的配合使孙祥越治疗信心越足,结果,一个半疗程下来,患者就行动自如了。他打心眼儿里感激那位患者。
在孙祥看来,这几年患者给予自己的远远不是那些数得过来的钞票,来自城市人的理解、尊重、信任、真诚不正是孙祥这些年孜孜以求的吗。患者的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关心和帮助,孙祥都会牢记在心,加倍回报。有一位患风湿病常年卧床的老太太,经他按摩恢复了自理能力,老太太全家特别高兴,在老太太外孙女生日那天,特地邀请孙祥和他的妻子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还为孙祥介绍其他病人。孙祥一提起这一家人就格外动情,后来他常常主动去看望老人。孙祥说,患者的承认是他最得意的事,患者的配合和理解是坚持下去的动力。
患者中经常有外籍人士,在某些人的眼里这是赚钱的好机会,可孙祥却从来不这样想。他觉得,给外国人按摩想多赚钱确实有机会,可自己从不这样做,因为那会很丢人的。他以自己的真诚赢得不少外籍回头客。
一次一位日本客人,做完按摩后还想继续,孙祥知道如果按客人的要求延时会多赚些钱,但作为专业按摩师,他更懂得,超时按摩不仅无益反而有害,由于语言不通,他无法解释,但坚决要走,客人急了打电话找翻译,孙祥在电话中请翻译传达他的意思,虽然没有最终说服客人,但给客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以后这位日本客人,每来天津都找孙祥按摩。
还有一位韩国客人,头一次孙祥给他做完按摩,他为了表示满意给孙祥买了一堆饮料,推托不过孙祥只拿了一瓶可乐。后来,那位韩国客人也成了孙祥的固定客户。
这些年来,孙祥在中医按摩业这条路上,走得扎实,也走得辛苦,走得坦荡,也走得坎坷。在这条路上,他得到了许多善良人的帮助和关照,赢得了患者的信任和好评。然而,与许多从农村进城的人一样,他也同样受到过冷遇和排斥,甚至苛刻的勒索与盘剥。不平等的待遇,是郁闷在孙祥心中的最大块垒。在农村青年融入城市、农村人城市化的过程中,孙祥的心中充满酸楚和泪水。他目前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专心致志地从事他喜爱的中医按摩事业,他希冀着公平和人性化的对待。
孙祥的故事讲完了,他的命运其实就是那些常年在各个岗位上为这个城市辛勤劳动着的众多普通打工者的命运。这样的人很多很多,很多如果他恰巧就在你身边,希望你能理解他,善待他,给他一份平等,给他一份尊重。